那一天終究會來臨的。
日落黃昏,教室下課鐘聲響起的那刻,學生紛紛匆忙走出教室。下頷靠上窗沿的他,目光疏離,充斥虛無與不安。隱沒在人群裡的氣味令人不快,他略微闔上眼,蓄意留到最後才願意離去。他背起書包時的動作相當輕巧,腳步卻沉重地踏響地板。
能夠與我相互理解的人,終究會到來的。
Someday.
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0%"><div style="text-align:right"><strong>Estraneo</strong></div></span>
〈Uno〉
寒冬降臨的這天,吁出口的氣息在空氣裡混濁成白霧。
攀爬上整整三樓的階梯,他在其中一扇門扉前停下腳步,門牌上單調地寫著『崎山』兩個字,不待喘口氣的時間,他面無表情地按下門鈴。
如果能得到回應就好了,如果沒有,那也沒有關係。一直以來,他都是這樣活過來的。不注意任何人、也不在意任何事,更正確地來說,他對於別人沒有產生任何慾望的空間,只是就這樣活著而已。
他在心裡默默思忖著,一邊盯著手錶上不斷行走的秒針,走了半個錶面以後,門鎖喀啦一聲被拉開來。
「啊……」屋裡的人訝異地喊出一聲,相當清晰卻又輕不可聞。他停下所有動作,似乎正考慮著什麼,而佇立門外的人也沒有說出任何話,靜默充斥在兩人之間,直到他終於開口為止。「外面很冷……」
他騰出個空間,臉上露出困惑又不知所措的神情,話語未畢,門外的他便逕自走進屋裡,似乎早已預料到接下來的發展,一點也沒有不自在的模樣。
「晚餐吃過了嗎?」他低沉的嗓音在空蕩屋內迴響,淡色的瞳眸盯著桌上尚未打開的超商便當,似乎並沒有特別用意。
「嗯……沒什麼食慾。」他垂下頭,恰好站立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,過了一會才再次抬起頭來繼續開口。「那個……城沼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?」
「這個。」哲雄從背包裡取出一疊講義,朝蓉司遞過去,他冷漠的眼神與淡漠嗓音恰成映襯,不管從哪方面看來,都覺得是個冷冰冰的人。「晚餐吃了嗎?」他重新再問一次剛才的問題,視線卻盯緊手錶上不停流的時間。
「你剛才問過了。」蹙起眉心,蓉司心裡升起一股難解的困惑與疑慮。
明明剛才已經看見桌上的便當了吧?也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了,為什麼要再重複一次呢?
蓉司不只一次覺得哲雄是個相當難以溝通的人,如果要以確切的文字來說明的話,他覺得這傢伙根本是難以理解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地步。
「嗯。」哲雄簡短地應了聲,聽不出是否定抑或肯定。他垂下手腕,一把拉起蓉司的手臂,就這麼拉著他朝外走去。
「喂……幹嘛啊你!」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蓉司下意識地反抗,但他並未使勁掙脫那禁錮自己的手掌,一個重心不穩就這樣被拉出門外,臨走前匆忙地把放置在桌上的鑰匙一把抓起。
實在是,莫名其妙地很啊,你這個人。
我與別人是不一樣的,也許。
緊緊包圍住我的疏離感,無論何時、身處何地,從來不曾消失過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我無法輕易拿捏,那連結著所謂關係的線體,在觸及到自己的同時也逐漸消散。不知所措的無解難題一直以來持續困擾著我。
猶如被隔離開來的異端。
同樣的一樣的反覆的重疊的,一直以來沒有破裂的,那層切割不開的薄膜。還可以清楚回想起當時你曾說過了什麼、而我又回應些什麼。
多想、拋諸腦後。全部。
「你曾經愛過什麼人嗎?」在那陰暗的房裡,只有水族箱黯淡的光芒閃爍著,還有他與生俱來淺色的頭髮與睫毛能看得清楚。
「沒有。」他迅速地回應,彷彿絲毫不需思考一樣的那種回答法,過了一會又再次開口。「可是你似乎不太一樣。」
「我有哪裡不一樣嗎?」蓉司從床上坐起身來,拿起矮桌上的玻璃杯輕啜一口。「而你,又有哪裡不一樣嗎?」
「不一樣。」他伸出手撫弄著他略長的黑髮尾端,嗓音低啞帶著磁性,卻聽聞不出深埋其中的情緒。「我們和別人是不一樣的。」
蓉司怔了會,純粹淨黑的瞳眸中染上幾分困惑與明瞭。對極交錯的情緒在腦海裡不停糾結成繭,猶如化學反應般劇烈參雜。他放下玻璃杯,垂下頭斂起眼,直到靜默充斥在整間房裡時,他才抬起頭來,望進他那雙淡色的眼眸裡。
我們和別人是不一樣的。
那麼我與你,也是不一樣的嗎?
他輕輕綻開笑,猶若花落般絢爛卻倏地凋零。
只要是人,都會感到寂寞。
他忘記是從哪裡聽過這句話,但長久以來一直被孤寂所圍繞著,逐漸麻痺,感受性降低到無可救藥的程度。但當那個人對他伸出手時,卻觸及內心那份沉睡已久的,永不滿足的渴望。
他曾經問過他,一個人難道不寂寞嗎?
當時他竟完全怔愣在原地,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。也許很寂寞、也許不寂寞,如果擺在眼前的擁抱是足以溫暖及填補那不見底的黑洞的話,他想,無論是誰都會立刻抓得死緊不放開才對。
他抓住了、然後放開了,逃離地遠遠的。
關上房間毫無生氣的日光燈,蓉司坐在客廳沙發上,趴上水族箱前的矮桌,看著黯淡燈光不明閃爍,與游動的魚兒,神情落寞卻帶著幾分平靜。
一個人不寂寞嗎?
一直以來,他都是一個人,在遇見哲雄以前,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並不寂寞這種話,而今他卻完全辦不到,理由不只是因為曾經擁抱過他的體溫,擁有過那些看似平淡卻不斷奢求的溫暖。
刻意躲避、蓄意迴避,這些行為在他看來一定相當愚蠢吧?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這麼做,也知道哲雄肯定能明白他做這些動作背後的用意。
害怕失去的恐懼遠比寂寞來得可怕。
空無一人的陽台上,陰鬱天空的色彩與灰色水泥地板相互映襯,冰冷刺骨的寒意不斷竄進脊髓血脈裡,午休時間他獨自來到這裡,從鐵絲網內朝外望去,視界裡的天空顯得太過狹隘。
「過來。」沉重鐵門被推開的同時,他低冷的嗓音隨之傳遞進耳裡,雨滴逐漸從灰白天幕上往下垂落。蓉司怔愣了會,隨即垂下頭,眉心緊蹙著,絲毫沒有動作。
見狀,哲雄略抬起下頷,逕自走到蓉司身旁,倏地將他朝鐵絲網面上壓緊,吁出口的氣息在冰冷空氣中凝聚成白霧與溫度,在他耳畔繚繞不散。
「不會過去的。」他那低沉嗓音散佈著些許溫度,在蓉司還來不及反應時,唇瓣抵上他的,沒有他想像的激烈親吻,僅是輕輕擦過。「別把那些當成回憶。」
唇瓣上還留著屬於他的溫度,軀體感受到的溫暖卻已在瞬間消逝,雨勢逐漸增強,浸濕全身,遠離的他的體溫此刻令人眷戀又憎恨。
陌生人,你是誰?
終究會離我遠去的陌生人,請你不要靠近我、不要碰觸我。
一個人不寂寞嗎?
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,他武裝的防備幾乎在那一秒間徹底崩潰,只是他想要的太多太多、多得令他自己也難以忍受,從缺乏到擁有不過眨眼頃刻,從擁有到消逝一定更短暫。洶湧而來的一切,擁有太多令人不知所措,卻從內心不斷產生饑渴的恐懼感。
「以後……你也會變成一個陌生人。」蓉司坐在沙發上,眉頭深鎖舒展不開,充斥內心的不安一分一吋啃食他擁有的自信與薄弱的意志,超載的情感自壓縮的容器裡不斷溢出,難以自制的感覺令他更加難以忍受。
「以後的事情,誰知道呢。」哲雄淡漠地開口,意料之中的答案。「但是現在不行。」他接著繼續說著話,似乎並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。「現在……還不行。」
「你說現在還不行……是什麼意思?」他略微移動了下身軀,半開闔的唇瓣裡彷彿將要說出什麼卻欲言又止。「你到底在想什麼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,對於你的一切我完全不明白,你到底是……怎麼樣的一個人?」
「我們是一樣的,也是不一樣的。」抽象的話語令人費解,隨即他又補上幾句話,試圖想以清楚的話語來答覆。「吶、我說你啊,不覺得像現在這樣,就很好了嗎?」
「如果你只是……」
「你知道我不是。」
未完的話語硬生生被切斷,蓉司嚥下口水,喉頭隨之滾動。他沉默著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是望著哲雄那雙太過清澈,望得太深卻又令人感到恐懼的眼眸。
「不要想得太複雜。」哲雄站起身來走近他身旁,雙手環繞住脖頸擁攬著他。心臟跳動的聲響很平緩,傳進耳裡緩和了他內心瘋狂奔騰的不安。
輕閉雙眼,幽暗世界裡綻放的迷濛,令人暈眩不已。
擦身而過的距離,縮短成擁抱的貼緊。
咽喉處傳來強烈窒息感,呼吸儼然成了一種奢求。貼上的胸膛,鼓動聲穿透進耳膜裡,像時鐘滴答滴答地規律行走。
他不太喜歡說話,也許是覺得沒必要、也或許是認為,有許多話不說出口,對方也能明白。
城沼哲雄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?一直到現在,維持這種關係好長一段時間了,他依然無法清楚明白,摸不清他的個性、猜不透他的心思。他想,也許是自己總是無法清楚接受到別人傳遞來的訊息所致,另一個可能則是,哲雄或許也和他一樣──
是個不被人接受也不接受他人的異端。
「你覺得,我們像嗎?」感受軀體上壓制的溫度與重量,蓉司伸手劃過哲雄頰畔,一向略嫌蒼白的臉龐上暈染幾分粉淡。「你說,我們和別人不一樣,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「你。」他抬起頭來盯著蓉司,似乎正在思考該說出怎樣的話,而後才再次開口。「不覺得自己總是跟別人格格不入嗎?」
尖銳的話語穿透進腦髓,一股寒意與腦海裡洶湧而來的衝擊染白了思緒。他垂下手,靜默著,過了一會才回應。「嗯……你也是嗎?」
「嗯。」哲雄簡短地回應了聲,掌心攀上蓉司脖頸處來回觸摸著。「像這樣太相似,好像不是戀人是敵人似的。」
他清晰的話語迴盪耳畔,氣息吹拂過,將思緒撕裂成散落碎片。
他站在月台上,獨自一人。
等待電車駛進月台的同時,他開始回想起許多事。第一次碰觸他的陌生人,最後變成親密的敵人與戀人。他們在無止盡的愛恨與慾望之間撕扯拉鋸,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的人,在某一天無聲地消失,留下他。
他搭上電車,身處在擁擠人群裡,壓迫他脆弱的神經線,令他忍不住一陣暈眩及嘔吐感。他還等不及在目的地下車時,就先在前一站匆忙下了電車,扶著一旁的石柱,拼命隱忍住那股噁心作嘔的感覺。
站牌斗大的文字映入眼簾,他怔了一會,不知該不該離開這個地方。他知道這裡離城沼哲雄家並不遠。明明是前陣子他才去過的地方,而今已成了一片焦黑廢墟。
他像是被操縱般地,無意識地走到哲雄家,再次望著殘垣敗壁那刻,他垂下頭,無聲地哭泣,嘴裡喊著誰的名字。
已經在烈焰裡化成亡骸的陌生人的名字。
哲雄。
[END]